小公馆

原来《有一个半岛叫欧洲》的作者赵毅衡先生是虹影的老公。夫人肯定是更出名些，但是我只看过她写的《饥饿的女儿》和《阿难》，都不太喜欢，还知道她写的《K》是一部备受争议的作品。看了虹影先生的书，终于知道了她写的什么事，为什么有争议。
赵的这部书比较易读，内容丰富，语言也契合时代，看完了以后能对欧洲，主要是英伦的文化风物有所有了解，特别是他们夫妇所研究的文学领域，很是娓娓道来。比我最近买的张北海的介绍纽约的书好看，后者一方面是话题都很旧了（不怪作者），另一方面是太浮光掠影，抓不到实处。说是说，我还是把张的书都买了。
对那些熟悉的，经常被描绘的地方总是充满向往，比如欧洲，比如美洲。相反的有些地方从来不了解也就从来没有兴趣。我的朋友最近去了加拿大，回来说“破加拿大，不想再去第二次”，是啊。我们又不看加国电影，不听加国音乐，甚至不买加国东西，总算对其没有什么感情。所以现在最想去的地方是台湾——最熟悉的陌生人啊。
说起来加国的八卦杂志收了2本——也是很无趣的说。内容太干净，都是明星们的穿着，幸福的婚姻，孩子，顶多是某某出柜了……大概是彼处明星们更加财大气粗兼有法律意识，打起官司来不遗余力，所以狗仔不太昌盛。老实说2本杂志拍得照片都很类似，仿佛一女许配两家，看了让人气愤。虽是加拿大出品，说的基本上没有加拿大的事，彼国果然没怎么有趣。还有就是西方人偶尔看看伤心悦目，但是通篇都是卷发和露的过多的白肉就让我看得有些腻心。看了以后反而更想看国内的那种非常绘声绘色，剖析明星们过去未来，写得很cheap的那种。

 

谁能告诉我哪里可以找到90年代的亦舒电影《胭脂》？想知道苏明明扮演的杨之峻是什么样子的。

 

原著小说不知为何成了我看过最多遍的小说。之前的一本常年放在浴室里，被潮气薰的面目全非，常常是随便拿起一页看起来，出完大号拎着去厨房，然后带到枕头上。也并不是很厚的一本，睡梦前也就又看完了一遍。后来那日渐肮脏的一册书随着搬家不知所终。我终于买了那时候海天出的30册集子，每册上打上名字的印章，藏到书架里。这套书被重新阅读的几率不是很高，大多还是簇新的，而偶尔被拿出来把玩的竟然还是这本！每每拿出来看，看完都是愉快的。

 这个故事以对话取胜。杨之峻这个未婚妈妈虽然生活中处处不自信，但是嘴巴却很厉害，经常吐出“在本市只要有钱，连长胡子的老娘也找得到……”之类的壮语。她周围都是精明人，精明的妈妈，妈妈的情人，女儿，追求者，甚至是客户。这些个妙人在之峻无话可说的时候就讲出更妙的道理来，于是顺水推舟，故事就来到另一番境界。

还有那些个人的描写，且不说之峻这个猫在小公寓吃荔枝喝矿泉水当做香槟的主人公，比如叶世球，某处只一句“他灵活地把车开走”，花花公子的形象跃然纸上。之峻的爸爸是个活在粤语长篇剧里的失败者，一句“做人没味道”也令人恻然。无懈可击的之峻妈和之峻女儿处处衬托了之峻的想不开。而作为故事引子出现的“关太太”也是活灵活现，在篇尾帮之峻挑选胭脂，首尾呼应。尤其难得的是通篇没有坏人。

 

看得多了更觉得此故事可以说是段段经典。人物的设置非常之合理，而且还是亦舒作品里少有的有时代背景的故事。那个热烈的八十年代，香港第二代移民的烦恼，都是亲切可爱。顺便从陶陶的身上看到时尚的回流——窄脚裤、光脚配彩色高跟鞋——正是近期流行。

 明明是香港女人故事，可90年代的电影的英文名好像叫作“台北女人故事”。虽然时代背景也能套用，但是我觉得香港男人和台湾男人肯定不同。叶成秋用的是曾江，据说他本是台湾过去香港的，这还好说，因为叶成秋原本也是上海人。可是世球不知道是谁能才能演出那种跳脱感…… 

我们对于喜欢的作家，总是希望知道文字之外的他/她多一些，而这些关于自我的投影又往往还是通过他们自己的文章里看到的，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矛盾。而实际上却又是实在发生着的。

比如亦舒，看得多了人人都知道她是出身殷实家庭的倔强女郎，跟母亲关系不好，跟兄弟亲厚。去英国留过洋，在新闻界、酒店和政府机构供职过。年轻的时候少年张狂过，敢爱敢恨过，年纪长了一些的时候在事业和家庭之间很是犹豫了好些年。虽然她自己还没有任何自传，可是生活中喜欢的种种细节都有人从小说里给总结了出来。还有张爱玲，最近人们都在谈论她的真身和《色戒》的关系，然而我刚刚回过头去看了一篇她的小说《茉莉香片》，那里头有个赢弱的少年传庆，活在大烟味道弥漫的旧式家庭里，他那挣扎着的苦闷活脱就是作者的少女时代。再大的成就也弥补不了当时的自怜和绝望，亏得她还是以“置身世外”出名的张爱玲。无论怎样就事论事，写出的故事多少带着自己的影子。

在看《金庸与明报》之前，很难把金庸和他自己塑造的人物扯上关系。这部书本身也不是写这些的，写的是绝大部分读者不了解的他作为《明报》创始人，几十年在香港新闻界所创造的成绩和影响。我们在内地的都没有机会了解这份报纸，读者大约了解的都是限于武侠作者的金庸。也许只是知道些八卦罢了，像我就听说过查先生早年间喜欢大明星夏梦而苦苦追求的故事，夏梦早已成婚，所以查先生空留遗憾了。这一段倒是像《天龙八部》里的段公子，苦苦地爱上一个总给他碰钉子的女郎，也蛮像韦小宝的。

总之看过之后，不知道是金庸成就了《明报》，还是《明报》成就了金庸。金庸最早和合伙人办报的时候，想的不过是做一份挣钱的小说类报纸，可是随后为了这份报的持续和壮大，使得金庸不得不笔耕不辍，每日1000多字的连载，长年累月就成就了中文书中几乎是最畅销的14部武侠小说。在读金庸的小说时，常常感觉一种“速度感”，这大概也是跟作者的新闻工作者经验有关，废话和不必要的描写很少。金庸在创作了那么多部长篇小说的同时，还写出了大约7000多篇社评，这是我们内地人不知道的，也没有读过的金庸。

《金庸与明报》里作者虽然只是当成写史实般的保持尽量客观的态度描写明报集团的发展，但也还是看出很多八卦出来。比如金庸曾经被第一任太太抛弃，他曾大哭：“她对不起我（大意）”。第二任太太是能干的事业伙伴，可是他仍是在周遭人的反对下又投入了第三次婚姻。原来大侠不是杨过也不是郭靖，是不知道该选哪个的袁承志或胡斐。

关于明报事业的发展，也活脱脱是金庸笔下的江湖帮派——一代能人领导的奉行儒家思想的家族式管理的集团。当他想引入新的管理机制时，被野路子出身的人撬了墙角，以至于不能完美收场。这又是谁，陈家洛还是张无忌？ 

自从换了新工作生活模式发生了很大变化，最直接的内容就是通勤加班导致个人时间大幅减少而变得更宅了。

因为要抓紧一切时间休养生息，现在连买东西都更依赖网上购物了。

在这样的环境里人容易变得走火入魔，原本打算花个三五百更新一下我的mp3设备，结果投入地在电脑前一路看上去，在要不要录音，要不要大容量，要不要看图，乃至看视频上执著地权衡，久久不能罢休。某天看到11点，痛呼眼睛受不了的同时一举买下，还选了日本直送，预算已经翻了5倍了！贪心不足啊……

书也选了几本：《一个人的好天气》、《第一次一个人旅行》（高木直子）和《一个人也可以》（森下惠美子）。太可怕了，都是一个人系列，这批书要是送到家里被母亲大人看到，肯定她要被吓个半死。

后两者都是绘本没什么特别的。第一本是日本80年后作家代表的青山七惠的作品，讲的是打短工过活的年轻一代的故事。

最近对这方面比较感兴趣。以前看到这一类的报道什么的，总是带着羡慕的情绪——在经济已经十分发达而社会环境稳定的日本，年轻人可以选择不正式就职，而就是打打短工也能过活，做这样的社会半游离分子是多么自在啊！可是随着在电视节目以及新闻媒体的介绍增多，才感觉这样的群体也是有很大隐患的存在，最直接的问题就是逐渐被边缘化，成为较弱势群体。二十多岁不能将就职的问题稳定下来，三十多岁就更难找到安身立命之所，之前看NHK的纪录片，介绍日本现今社会“劳而固穷”的人群，其中就有一部分是这样的年轻人，最严重的到流离失所的地步。

不光就职，还有不稳定的生活变相减少了结婚生子的可能性，于是进一步加剧老龄化。从而年轻人的负担继续加重，造成年轻人投身社会和家庭的欲望降低，最终形成恶性循环。

还有派遣公司的问题，如果不是直接到公司就职而是被派遣公司雇用，虽然是增加了就业的机会，但是事实上没有享受到同工同酬，而且被培养的机会也很少，是一种变相的不公。

所以现在有一种说法是当今日本社会是浪费年轻人的社会。在这样的情形底下，作为当事人究竟是怎样的生活状态呢，很想知道。

怎么说着说着就跑题了~~~~   

 

因为重新发现书架里藏了好久的几本吉本芭娜娜的书，所以又开始提起了翻译的兴趣。

 

翻译可真是费心费力的工作，不过倒是不觉得讨厌。拼命读懂作者表层深层的意思然后为了重新演绎而搜肠刮肚，算不算“头脑风暴”啊？虽然不清楚，但是坐在书桌前，时间确实是哗哗地流过而没有觉察，上班时反而难得有那样认真。

 

看外文的时候很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世界，毛玻璃的通透程度和外语水平成正比，因为看不清楚所以特别容易走神，即使是熟悉的作者，换个不熟悉的内容也觉得吃力。因此，我看过的外文书还很少很少，日文书几乎仅限于擅长使用简洁现代日本语的吉本芭娜娜和村上春树。翻译的话就愈发感觉困难，有时候因为个别不懂的词而被阻住，更多的时候是因为句子表达委婉而不明白其中的意思。看看的话也就罢了，如果翻的话常常感觉自己写出的东西前后矛盾，根本不像人话。这种时候只好运用中学时学的方法将句子进行掐头去尾的主干提出，然后结合上下文分析（原来那时候语文课上让人哈欠连连的东西还真是有用），整个过程像WINDOWS自带的挖地雷游戏，挖呀挖呀，意思就出来了。虽说简单，但也是能上瘾的。

 

读书百遍，其义自现，翻的过程中对作者有了更深的了解。比如吉本芭娜娜的作品，有人曾说她的调调不过少女漫画程度，可是当我最近看日文版的《哀愁的预感》，深深感到吉本文字里独特的魅力。谈到自己的写作，她说：

 

“我自己也想变得无法控制自己。不管处于怎样的境况，除了了解表面状况，还包括写小说时周围的一切、那个年龄时完全的自己、天气好或是下雨、辛苦的事、喜悦的事、旅行的见闻、健康状况、喜欢某人时内心的悸动、光与影、看的电影、书、电视节目、见到的人们、生气的事、心存温柔的时候，这样的成千上万的信息全部由内心看得通透，然后再用语言这个道具原封不动的反映到纸上。如果我能具备这样的技术，那将会使我达到能力的极限。”

 

就像她所追求的，虽然言语简单，但是作品确实能将自己感知的世界尽数转化到纸上，以至于文字里有声音，气味，温度，还有某一刻的哀愁或欢喜，很多很多。看她的书感觉像看电影。

 

我喜欢有自己鲜明特色的作家，喜欢能用简单语言描述复杂世界的作家，所以我很喜欢吉本的作品。

  

P．S．将这些吉本的作品割爱给我的是天涯草草，她翻译了金子美铃的作品并且出版了，真替她高兴。

 金子美铃《向着明亮那方》

 

 

真不想说亦舒的坏话，但是伊2007年的新作真的不敢恭维。

首先名字就叫作《爱情慢慢杀死你》，像E时代的网络爱情文学，讲的却是家庭暴力的“深刻话题”。用引号并不是怀疑该话题的严重性，而是师太早已移居加国很久，听说在小镇上跟“原子物理学博士”过得悠闲舒适，谈香港本地的事情未免太不具说服力。故事也没讲好。

出场时非常登对的一对男女，结局是几乎互相砍杀，男的被判断变态，女的也变得神经兮兮。要说明什么呢，莫非要断了广大女青年的盼头，就是你不要想知情识趣的伴侣了，异性个个狰狞，不打你已经不错。故事中有为女青年不过是想结婚了，所以荒疏了事业了，也不至于被写得下场如此凄凉。男人粗野而又危险，这就是看完该书的大致印象。书中师太言辞颇让人感到偏激。

说是说，闻听女作家作品已达500多部，仍是佩服。尤其是那些几乎被用滥的修辞和伊反复强调的那几段道理，换个写法/位置出现在面前仍是觉的有趣、可亲。字字掷地有声，虽然已经明白要有取舍，仍是不自觉点头称是。

师太上了些年纪，谈恋爱不拿手了，但是讲道理更上一层高楼。看她近期讲道，是在《月是故乡明》那专栏里。难得篇篇不过数百字，却是字字珠玑。 比如这一篇:
 

真假大方
世上其实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真的不大方，另一种是假大方。
换言之，地球上并无生性大方的人。
最难是遇上假大方，面子上嘻嘻哈哈，潇洒豪迈，十分爽快，好似事事闲话一句，并无疑难杂症，而事实呢，一般计较，只不过放在心里，下次一有机会，立刻小器剋扣起来。
叫人防不胜防。
真小器是看得出来的，至多敬而远之，不与他打交道，做交易。
假大方在赢江湖美名之后，骨子里也一般锱铢必计。
一个人不替自身设想是行不通的，所以真假大方都不过是保护自己，无可厚非。
江湖上比较讨厌的一种人，老觉得社会欠他，故此四周围索债：甲欠他一顿饭，乙非借钱帮他度过难关不可，而丙得照顾他那怀才不遇的弱小心态……若照呼不到，即怀恨在心。
这才叫做可怕呢，到处赊赊借借，谁若婉拒，那真是一辈子的仇恨。
比真小人与伪君子都更难相处。

瞧瞧，总结的多么通透！师太随笔里谈的浪漫也仍是诱人的，看看她如今对约会所讲的条件：

条件
假使我是适龄男性，十分喜欢某女孩，又想在第一次约会给她好印象，请客吃饭的地方，将会是家里，由我亲手炮制三菜一汤。
这是讲条件的，第一，要懂得烹饪；第二，得有一个四整的家，独居。
买好菜，汤下了锅，驾车去接她，顺路买点花与水果，另加一支香槟，回到家中，介绍家居，看得见海的露台，布置雅致的书房。
然后端出清淡可口的小菜，别忘了加一道好甜品。
今日的女孩绝非经已忘记浪漫，而是希望实际舒适地享受生活。
这个会烹饪的男生最好另有收入丰富的专业，相貌英俊，身段健伟，言语风趣，那么，这顿饭的效果，相信又特别与众不同。
性格要大方，有条件慷慨，那样，才受异性欢迎。
什么时代了，已不是一盒巧克力可以打动芳心的岁月，最好伦敦与温歌华都有房子，手持大国护照，到最后，还愿意走入厨房，服侍女友。
一顿饭在何处吃不是问题，请客的人条件如何，才是关键。

约会
如果我是年轻女子，欲对某异性表示好感，约他吃饭，一定在家中。
做一锅罗宋汤，自制蒜茸面包，生果沙律，克鲁格香槟，请到舍下来。
请看看本小姐的住宅，不求人，独家拥有，还有，XX牌跑车停在楼下车房，自资购买，不劳他人提供。
因此，爱喜欢谁就喜欢谁，完全真心，绝无虚假，毫无企图。
文武双全，外头有专业工作，在内又能进厨房做几个菜，怎样，还可以吧。
大家聊聊天，消磨一个难得的晚上，听点轻音乐，良辰美景，说不定还可以在露台上跳舞，看看星光灿烂。
何必到别的地方去用餐，何必还有其他的人，又何必耿耿于怀对方有什么条件。
他有一双会笑的眼睛也已足够，倘若还喜欢夏戈尔的画与希治阁的电影，又多些谈话题材。
一个人自身条件好，自然有更好的人来配对。

想想伊早年的爱情故事，约会讲得都是少女阿修罗夜半开跑车上山，和身份暧昧的人在俱乐部的弹簧地板上跳舞，还需得乐声悠扬中天花板徐徐打开露出满天星斗才行……如今这样市井，连我等坐拥蜗居的人也跟着沾沾自喜。至于想法为何改变，她自己也有解释：

时间
到了某一个年纪，我们应当明白，大约，个人的能力止于此，不必再图东征西讨，扩充边疆了。
应匀出时间，多与家人相处，改善生活状况，培养个人兴趣，过一种宁静舒适的生活。
为什么这样想？
见友人收拾行装，举家自西岸搬迁往东岸另谋高就有感。
生性呆木，不喜变迁，一贯认为全世界最舒服是家，全家最适意的是床，一听打纸皮箱收拾杂物或是乘搭长途飞机就毛骨悚然。
该种事情宜在二十九岁半之前统统做齐，之后，避得过就避，避不过再避。
逛马路逛一半就归心似箭，认为坐门口吃一支冰棒是最佳消遣。
中年人太有出息苦相顿现，承认个人才华不外如此且悠然接受事实不知多么高兴。
闲时购买各式彩票以博取横财胜过发奋图强，你我他在社会奋斗经已数十载，假如有任何才干的话，一定已被发掘殆尽，怎么还需等到今日。
太公八十遇文生？同他陛下说：找年轻才俊去吧，我等时间要留为己用。

 

所以说，何以解忧，还看亦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