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05-28

    《翻译夜话》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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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无法取代的存在

     

    村上:关于“逐字译”还是意译,还想多说两句。翻译这件事,是位于极右和极左当中的,极右或是极左都是不实的所在,但是当中有恰到好处的地方。找到这个所在,和能够识别极右或是极左都需要个人能力。

     

    比如说《Living Well Is the Best Revenge》这本小说,标题如果直译的话就是“优雅的生活是最好的复仇”(其实这句话在中文看来几乎没有什么问题,那是因为中文的语法结构和英文有很多共通的地方,而用日文表述的话确实很不自然),但是这样写下来的话在日语里很让人摸不着头脑。其实这个标题本身很有趣,而作为标题也有必须要直译。我在这里只是举个例子,就是像这种翻译了仍是“不明白”的例子。

     

    具体说的话,原文的意思就是遭遇了别人的伤害和恶意,感觉被践踏,气恼着想要复仇。但所谓的复仇并不是把对手打一顿或者是也去欺负他,相反的是不以为意的,毫不介怀的优雅生活下去,这才是最完美的报复。这是非常含蓄的一句话。而如果逐字译的话,就进入了极左的领域。

     

    ……(略一段

     在不实的两个极端中相当大的领域当中如何放置自己的坐标,也就是如何确认怎样才是最合适的翻译,这种见识必须自己经过长时间的兢兢业业才能体会。这是无法教授的,只能由自己完成,从而形成属于翻译家自己的世界观。

    柴田:稍微换个话题,在译文中要展现的要素,要怎样来取舍呢?由这样的问题吧。

     

    村上:这个问题也有。还是靠直感(Sense),但是很难判断这种直感。反而言之,没有直感的人是否能承认事实也是个问题。另外我想说的是,非常不可思议的,在我心里有一个自己也很难说明的命题——“我是否是不可替代的”。打个比方,大家从学校出来进了三菱商事从事从南美进口虾类的工作,虽然你也是拼命工作,但说到可替代性,答案还是肯定的。如果你生病需要疗养,另一个人被安排到这个位置,他只要努力的话就可以取代你。而且对于三菱商事而言,如果你连续病休2年他们也不会有任何困难,只要找别人来干这工作就可以了。也许那个人没有你干得好,但对公司而言仍没有任何问题。

     

    就是说无论多努力仍是可以别替代的。而且如果真的在公司成为不可替代的存在,反倒成了公司的麻烦,因为三菱商事不能因为某个人不在就垮掉了。另一个极端就是小说家,但是小说家当中,比如我,说到是否可以被替代,答案也是可以的。即便我现在死了,日本的文学界产生大混乱这样的事也是没有的。

     

    柴田:您应该还是不可取代的吧……

     

    村上:总之不会因而产生麻烦。但是当我翻译的时候,就感觉自己是无法被替代的,非常不可思议。

     

    柴田:是么。

     

    村上:比如我在翻译Carver的时候,就会感觉作为Carver的译者自己是无法被取代的。想想还是很奇怪的,因为翻译家也是要多少有多少。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最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结论就是在俨然存在的译文和读者中间,有我这个中介者存在,从而形成了一个三位一体的世界。在我之外有很多人翻译Carver,还有人也在翻菲兹杰拉尔德,但是没有人能像我那样翻。在某个瞬间我产生了这样的自信,原来自己是无可替代的啊,就这样形成了自己的幻想。

     

    柴田:小说的话,执笔的人如果忽然中途死掉了,那么能接替他完成的人不也是没有了么。翻译的话,如果村上先生忽然厌烦了中途不干了,中途也许有人能接着完成。但是就感觉而言,还是自己会感觉自己的翻译只能自己完成吧。

     

     村上:如果是我突然死去了,小说写到一半就那样了,应该是会感到十分懊恼的。但是即使是那样,我也不需要对任何人承担责任。总之就是我自己的事。但是在翻译的小世界里,总感觉自己是其中的一扇翅膀,好像与某件事某个人真实地发生了联系。这种联系也就是那种“不可替代性”吧,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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